第160章 西塞罗与喀提林(第5页)
所有的目光,无论属于哪个派别,一下子都聚集到将军那双并不比旁人大了多少的手上。
布朗热将军愣了一下,随即大大方方地展开双手,把自己的手展示给所有人看。
“布朗热将军和我都认同民主的价值,我们都认为,强大的国家总是产生于公开的辩论当中的。
那么,一场关于政体的大讨论,难道不是对如今的政治僵局最为理想的解决方案吗?让整个法兰西的所有选民们进行投票,让人民选择是否授予将军一切权力!
人民是一切权力的真正主人,人民要进行一次公投,而我们大家都服从选举的结果,这一点,如果克列蒙梭先生如同他所说的那样热爱民主,就应当为这个方案鼓掌欢呼!”
克列蒙梭当然没有鼓掌欢呼,正相反,他气的脸色发青,胡子都朝着天花板竖了起来,而其他的左派议员也都脸色难看——吕西安这一手,正好打中了他们的死穴。
整个法兰西可以分为激进的巴黎和保守的外省,巴黎只有几百万的市民,但外省却有着三千多万的民众。
然而巴黎对于法兰西的政局,却有着远远超出其规模的影响力——上千年来作为法兰西大君主国的心脏的历史,让这座城市成为了这个国家的一切精华所在,全法国的铁路网和电报网,都以辐射的形状从这个城市向四面八方发出,整个法国的九十六个省份,都听从来自巴黎的一切指示。
换而言之,巴黎就是法兰西的心脏,一个政权只要掌握了巴黎,那么就把法兰西握在了手里。
巴黎这个革命的温床,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爆发一场革命,而在巴黎城里闹的如火如荼的同时,外省基本上都会坐看巴黎的局势发展,一旦新的政权在巴黎站稳脚跟,立即就可以得到外省的效忠,当时的外省人曾经戏言——“巴黎人又给我们换了个政府啦”
!
这座“世界之都”
聚集了大量的产业工人和知识分子,因此在政治光谱上无疑处在左边,对于共和制的热情远远高于君主制;但在外省,传统和宗教依旧对农民和小有产者有着巨大的吸引力,这些人也成为了保王党和波拿巴派的忠实拥趸,然而这些人的声音在政治上却被忽视了。
那位著名的“政治魔术师”
拿破仑三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而他也利用这一点创造性的使用了“全民公投”
这种工具:1848年,他当选为短命的第二共和国的唯一一任总统,靠着外省七百万农民的选票,这个几乎从未在法国建立过任何影响力的落魄亲王击败了另外四个经验远比他丰富的多的政坛老将;1851年12月发动政变后,他也举行了一次全民公投,将他的任期延长至十年,并赋予他一人独裁的权力;1852年,他又效仿他的伯父,对帝制进行公投,为自己加冕称帝涂脂抹粉。
在他作为皇帝的十八年间,每当帝国的统治遇到危机时,他就运用公投这个有效的工具,通过“诉诸全民”
的方式来堵上反对派的嘴——这一招十分有效,在第二帝国崩溃以前,巴黎已经对帝国厌恶至极,但是在全国性的公投当中,支持帝国的人还是能够占到一个安全的多数。
布朗热将军如今面临的局面与当年的拿破仑三世类似,他不受到传统政界的欢迎,但如果诉诸全民,将那些被掩盖的声音展示出来,那么布朗热将军完全可以绕开对他充满敌意的国民议会,从人民那里直接获得成为独裁者的授权。
如果这种情况真的发生,那么局面对于口口声声高呼保卫民主的共和派而言,可就非常尴尬了——如果他们承认这样的结果,无异于缴械投降;若是拒绝承认,就成了口是心非的伪君子。
因此,吕西安的话音刚落,布朗热一派的议员就欢声雷动,他们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在空中挥舞着议程表,“全民公投!
全民公投!”
当吕西安走下讲台,朝自己的座位走去时,右派的议员像潮水一样朝他涌来,上百个人齐声向他大声祝贺,他们伸长手臂,都想在吕西安经过的时候和他握一握手。
在他们的头顶上方,云层突然散开了,强烈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照在吕西安金色的头发上,让那头发如金羊毛一般光芒四射。
掌声在大厅的柱子间回荡着,这座罗马式的建筑仿佛都要在掌声当中坍塌了。
吕西安·巴罗瓦取得了空前的成功,他不但回避了对他的指控,还把共和派推到了这样尴尬的境地,他维护了自己的名誉,顺道用漂亮的一剑把敌人当胸捅了个对穿。
这样精彩的表演,在这个议会当中可不是每天都能够见到的。
“Otempora!Omores!(拉丁文:时代啊!
道德啊!
)”
吕西安低声说道,他的声音近乎于耳语,并没有任何人听到他说的内容。
当他在自己的座位上重新落座时,一个念头突如其来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若是喀提林有他吕西安·巴罗瓦这样的口才,那么历史上被驱逐出罗马的,恐怕就要换成西塞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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