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养蜂人追花人
林夏掀开蜂箱盖的瞬间,阳光裹挟着蜂蜜的甜香扑面而来。
三百六十个蜂箱在山坳里排列成整齐的方阵,工蜂嗡鸣着掠过他戴着防蜂帽的头顶,金色绒毛在阳光下闪烁如流动的星河。
他伸手轻抚巢脾,蜡质的纹路间,幼蜂正从六边形的巢房中探出嫩黄的脑袋。
防蜂手套下的指尖微微发麻,那是蜜蜂振动翅膀带来的酥痒,这种触感他再熟悉不过,却仍会在每个清晨被触动。
巢脾边缘凝结的新鲜蜂胶泛着琥珀色光泽,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虹彩,恍若大自然随手撒落的宝石。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是妻子发来的视频通话。
屏幕里,女儿朵朵举着沾满果酱的面包:爸爸,你什么时候带新蜂蜜回来?幼儿园小朋友都在问!
镜头晃动间,林夏瞥见墙上贴着的日历,惊蛰已过,正是油菜花盛开的时节。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金色花海,喉咙发紧:等这批油菜花蜜摇出来就回。
朵朵突然把脸凑近屏幕,小鼻子上还沾着面包屑:妈妈说你上次答应要教我认蜜蜂的眼睛!
背景音里传来妻子的轻笑,林夏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却又在看到女儿身后墙角堆积的药盒时,笑容僵在脸上——原来妻子感冒已经这么久了。
视频那头,朵朵突然举起一张画:爸爸快看!
这是我画的蜜蜂王国,你是国王!
画纸上,戴着夸张王冠的蜜蜂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最棒。
这是他在秦岭深处追花的第十个年头,也是最艰难的一年。
去年冬天的极端寒潮冻死了半数蜂群,债主堵在老家门口要债时,朵朵缩在奶奶身后,怯生生地把奖状藏在背后——那是她第一次在绘画比赛拿奖,画的正是戴着防蜂帽的爸爸和漫天飞舞的蜜蜂。
记忆里,那个雪夜的月光惨白如霜,他蹲在蜂场角落,看着被冻死的蜂群在雪地里结成冰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而此刻,山风卷起衣角,带来油菜花的芬芳,却怎么也盖不住记忆里那股刺骨的寒意。
仓库里至今还存放着冻死蜂群的巢脾,上面凝固的蜂蜡仿佛凝固了那段绝望的时光。
夏哥!
3号蜂场有情况!
学徒阿明的喊声从坡下传来。
这个刚满二十岁的少年跌跌撞撞爬上土坡,工装裤沾满草屑,膝盖处还洇着深色的泥渍,显然是摔倒过,意大利蜂和中华蜂打起来了,王台都被啃坏了!
林夏抓起喷烟器冲下山坡,防蜂靴踩在碎石路上咔咔作响。
两种蜜蜂混养是他去年尝试的新技术,本想取长补短,却忽略了领地意识的冲突。
浓烟驱散蜂群时,他看见染着黑色条纹的意蜂正在围攻棕黄色的中华蜂王,翅膀振动的频率快得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空气中弥漫着蜜蜂受伤后释放的警报信息素,刺鼻而令人不安。
一只工蜂的翅膀被撕扯下来,落在林夏的手背,细小的绒毛还在微微颤动。
快把隔板加固!
林夏扯着嗓子指挥,防蜂手套被蜂刺扎得千疮百孔。
当最后一只意蜂被驱离时,夕阳已经把云层染成血色。
他瘫坐在蜂箱旁,数着巢脾上残缺的王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手机屏幕亮起,是县农业局发来的消息:新型蜂螨检测报告已出,建议立即采取隔离措施。
此时阿明递来水壶,少年的手还在发抖,林夏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暮色渐浓,远处的蜂箱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像沉默的士兵,而他知道,一场更大的战斗即将来临。
帐篷里的应急灯在风中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仿佛预示着未知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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