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艰苦的日子
江南的春雨说下就下,说停就停,停的时候日头毒得像烙铁,把滩上的烂泥烤成龟壳。
龟壳裂了口,口子里爬出密密麻麻的孑孓,一脚踩下去,“噗嗤”
一声,溅得满腿黑血似的泥点。
端午一过,芦苇就老,叶缘割手,再也包不成粽子。
孟娘子把最后两屉腊肉粽挑到镇上去卖,回来时斗笠歪了,嘴角破了一块,篮子里空得能照见人影。
她说镇口贴了榜,朝廷要“清滩裁苇”
,凡无主之地,一律充公,改种木棉。
榜文旁边站着穿褐衣的差役,腰刀磨得雪亮,像一排新长的獠牙。
那天夜里,豆腐坊的灯芯短了一截,谁也没去剪。
灶膛里的柴火湿,烟倒灌进来,呛得小燕子直咳,咳得胸口像要裂。
容嬷嬷把最后一勺豆浆刮进碗里,推给她,自己却舔了刮勺,舌尖上沾一点白沫,咂了咂,权当晚饭。
豆浆稀得能照见灯花,喝下去,肚子反而更空,空得能听见肠子打结。
第二天,孟娘子把磨盘卸了,说要改行做“棉纸”
——把芦苇碾成浆,再摊成纸,卖给城里书肆。
可芦苇纤维硬,得先沤。
沤池就挖在滩边,三人赤脚下池,把割下的芦苇踩进死水。
水晒得发烫,底下是去年的烂叶,一踩就冒泡,泡破了喷出腥臭,像无数张嘴在喊“疼”
。
小燕子第一个哭,哭得无声,眼泪掉进池里,立刻被臭味吞了。
景娴伸手去扶她,自己却腿一软,扑通跪下去,膝盖磕在藏在泥里的苇茬,血珠顺着小腿爬,红得刺目,转眼被污水染黑。
夜里回屋,柴屋漏雨。
容嬷嬷把唯一干爽的草席让给景娴,自己蜷在门槛,用身子堵水。
雨线从瓦缝垂下,落在她花白的鬓角,再顺着皱纹流进领口,像一条不会干的泪河。
她不敢睡,一合眼就梦见坤宁宫的金砖开裂,裂缝里长出无数刀尖,刀尖上挑着杏仁酪。
她惊得直打哆嗦,抖得门槛吱呀响,惊醒了景娴。
景娴摸黑爬过来,把她抱进怀里,像抱一段枯柴。
两人在黑暗里缠成一团,体温低得连雨都烤不干。
最饿的那天,是七月半。
滩上芦苇全砍完,沤池却塌了半边,差役来量地,嘴里骂骂咧咧,一脚踢翻了晒纸的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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