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窖中书
窖中不知时辰,唯有铜灯树上的火苗,随着深处渗来的微弱气流轻轻晃动,将唐御伏案的影子拉长。
空气里混杂着陈旧纸张的霉味胶质气息,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冷。
唐御的指尖划过一行密密麻麻的楷书,那是天宝九载河北道军械损耗的报备文书。
数字工整,格式严谨,看似滴水不漏。
但他案头另一份来自朔方军暗线的密报,却用更直白的语言描述了范阳以北山谷中,新建工坊日夜不休的锻打声与冲天的黑烟。
“账实不符,十倍不止。”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窖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已是受庇于这太子秘窖的第五日。
太子李亨赋予的校书郎之职,绝非整理典籍那般风雅,而是要在这片由无数密报、账册、人事档案构成的泥沼中,掘出足以稳固堤坝的楔钉,或是找到能够增厚墙垣的固本之石。
安禄山的影子,无处不在。
三镇兵力、钱粮、官吏任免,皆自成体系,几乎已是一个国中之国。
而朝中为这头猛虎粉饰爪牙者,从御史到侍郎,名单长得让人心寒。
唐御试图用现代人的归纳法,将这些信息分类、量化,但越是清晰,那历史洪流扑面而来的窒息感便越是沉重。
个人的智慧,在这架已然开始倾斜的帝国天平前,渺小得可怜。
他的目光扫过卷宗一角,那里放着一份薄薄的、边缘已磨损的旧档,关于丙字柒号船和那批要命的辟尘锦。
郑叔明的审慎与杀机,疤面男的胁迫,褚先生溅出的热血,凝翠阁薛红线看似妩媚实则冰冷的眼神……这条险些将他吞噬的暗线,并未断绝。
它如同一条地下暗河,必然与河北的庞大阴影相连通。
窖口传来轻微的机括响动,厚重的石板被移开一道缝隙。
侍卫首领严明端着食盘与水壶走了进来,他的脚步落地无声,像一只警惕的猫。
他将东西放在案几一角,又从怀中取出三枚卷成细管的桑皮纸笺。
“唐先生,用些饭食。
这是东都刚到的风声。”
严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稳。
唐御道了声谢,先接过纸笺。
上面的字迹需就着烛火烘烤才逐渐显现,是太子系统内传递紧急情报的密写之法。
第一笺:“牡丹花期至,元公府邸车马盈门,河北、淮南、剑南口音者众。”
第二笺:“含嘉仓城,夜有车队出入,轮印深重,守将乃袁公旧部门生。”
第三笺:“有范阳胡商携重礼秘谒元府,礼单列辽东参、北珠,另附健马三十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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