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疑虑重重
夜色,将滁州城外的行辕后院浸染得一片静谧。
几颗疏星,吝啬地洒下几点微光,勉强勾勒出檐角冰冷的轮廓。
常遇春被安置在这间偏房里,房间的门扉是崭新的,透着一股刚上漆的木香,与他记忆中黑风寨那些被烟熏火燎、歪歪斜斜的木板房,简直是云泥之别。
屋内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一张软榻,铺着厚实的褥子,触手温软,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显然是经过精心打理的。
旁边一张书桌,漆面光滑,桌面平整,上面甚至还摆放着笔墨纸砚,虽然他一个字也写不出,但这摆设本身,就透着一股读书人的雅致与规矩。
角落里,一套简单的茶具安静地立着,青瓷的盖碗,白玉般的茶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一切,都比他在黑风寨当“王大当家的”
时,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那时候,他睡的是硬邦邦的稻草堆,吃的不过是抢来的粗茶淡饭,身边是随时可能背叛、随时可能死去的亡命之徒。
而现在,这里的一切都那么……安稳,那么……洁净,仿佛一个温柔的陷阱。
他躺在软榻上,冰凉而坚硬的地面似乎还烙印在脊背上,那是他逃亡途中,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的记忆。
然而此刻,这软榻的舒适非但没有带来丝毫的放松,反而让他的心更加难以平静,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层层叠叠,久久不散。
他闭上眼,试图驱散那些纷乱的思绪,但刚才与朱元璋在行辕大帐内的对话,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了脑海里。
他记得朱元璋坐在那张巨大的虎皮椅上,身姿挺拔,仿佛一座巍峨的山岳。
烛火跳跃,映照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古井,又像是能洞穿人心的利剑。
就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剥光了皮的兔子,无处遁形。
“常遇春,你可知我为何收留你?”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能穿透耳膜,直抵灵魂深处。
他记得自己当时梗着脖子,带着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我手底下还有几十号兄弟,我这条命,还有他们的命,都愿意跟着明公您,打出一个朗朗乾坤!”
“朗朗乾坤?”
朱元璋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好大的志向。
只可惜,你手上沾的,是污浊的血。”
那话里的意思,他明白。
朱元璋知道他的出身,知道他是绿林道上的“常大胆”
,知道他带着一帮人在黑风寨啸聚山林,杀人越货,是朝廷眼中的“巨寇”
,百姓口中的“强盗”
。
他甚至知道,那个外号“血手人屠”
,是何等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朱元璋收留了他,给了他一口饭吃,给了他一个安身之所,但这并不意味着信任。
“本帅会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证明自己的价值。”
朱元璋最后那句,像一把钥匙,又像一把锁,打开了一扇门,却也关上了一扇窗。
他知道,朱元璋对他,并不是完全信任的。
这份收留,带着试探,带着算计,更带着深深的顾忌。
朱元璋或许看到了他身上的某种特质——那种在刀口舔血中磨砺出的狠劲、胆识和野性,但同时也清楚地知道,他来自哪里,他做过什么。
朱元璋的队伍里,有儒雅的士子,有忠厚的老兵,有怀揣着“仁义”
理想的志士,而他,常遇春,却是一个“前科累累”
的绿林悍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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