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买办头衔下的身份之困1878 年秋
纺织厂的招牌被摘下的那天傍晚,林明独自坐在托马斯洋行的顶楼露台。
黄浦江的风带着水汽,吹得他长衫下摆猎猎作响,手里那枚刻着洋行徽记的银章,被攥得沁出了汗。
楼下传来巡捕换岗的脚步声,那些穿着西式制服的印度巡捕,对洋行的洋人毕恭毕敬,路过他这个“林老板”
时,眼神里却总带着三分轻慢。
“买办”
这两个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口十年了。
当年靠着和英国洋行的合作,他在上海站稳脚跟,人人见了都喊“林大班”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头衔不过是层窗户纸。
就像此刻,他望着江面上飘着的英国国旗,忽然想笑——旗底下的生意,洋人能做,他能做;可旗底下的规矩,洋人能不守,他不能。
蒙古煤矿被没收时,他去找英国领事馆求助,领事拍着桌子说“要保障侨民财产”
,可转头就对他说“你是大清子民,得按大清规矩来”
。
如今纺织厂被强买,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洋行老板,要么托词“不干涉内政”
,要么干脆躲进租界不露面。
“毕竟不是真洋人啊。”
林明对着江风喃喃自语,声音被吹散在浪涛里。
愤怒像煤层里的瓦斯,在他胸腔里越积越满。
他想起十年前在鄂斯煤矿,用炸药炸开第一块煤层时的轰鸣;想起纺织厂第一台织机启动时,那些英国工程师竖起的大拇指。
那些用血汗和智慧攒下的家业,在权力面前脆得像张纸。
洋务派的官员骂他“假洋鬼子”
,可真到了利益冲突时,连假洋鬼子的体面都不给留。
夜里的书房,烛火被风卷得忽明忽暗。
林明把蒙古煤矿的地契和纺织厂的账本摊在桌上,两样东西都盖着官府的红印,如今却成了嘲讽。
他想起李章将军幕僚的话:“朝廷要办洋务,总得有人牺牲。”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没后台,没兵权,甚至——没张洋人面孔。
赫德来拜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林明背对着门,望着墙上那张世界地图,手指在“大清”
的版图上重重敲击。
“我帮洋人赚过钱,也帮朝廷交过税。”
他转过身,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可真出事了,洋人说我是中国人,朝廷说我是买办,我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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