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痛别母亲
2010年的中秋节,秋阳格外慷慨,将大地铺陈得一片金黄。
我坐在颠簸的长途汽车里,鼻尖似乎已经捕捉到了故乡泥土与桂花香混合的熟悉气息。
车窗外,连绵的稻田如同翻滚的金色海浪,其间点缀着白墙黑瓦或红顶农舍,在阳光下晕染开温暖而饱满的色泽,宛如一幅幅被精心装裱过的油画。
我的心,像被这秋日的阳光泡得发胀,满满当当都是即将与母亲团聚的憧憬与喜悦。
母亲今年七十有二了,岁月在她身上刻下了清淅的痕迹。
她的腿脚早已不如从前灵便,那根枣红色的龙头拐杖成了她形影不离的伙伴。
每次看到她拄着拐杖,蹒跚着挪动脚步,我的心里都会泛起一阵酸楚,觉得她象一株经历了风霜的芦苇,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然而,每当她抬起头,对我露出笑容时,那笑容便如这秋日午后最和煦的阳光,瞬间驱散所有阴霾,温暖而明亮,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慈祥。
我特意为她挑选了一顶酒红色的绒线帽,带着一圈浅浅的圆帽沿。
我想象着她戴上帽子的样子,一定像电影里那些优雅从容的老贵族夫人。
果然,当我把帽子轻轻戴在她头上,调整好帽沿的角度时,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端详了许久,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闪铄着一丝久违的光彩。
那一刻,她仿佛真的年轻了许多,平日里因病痛和苍老而略显佝偻的脊背也挺直了几分。
我笑着说:“妈,您戴着真好看,象个老寿星,更象个贵族老太太!”
她嗔怪地拍了我一下,眼角的皱纹却笑得更深了。
那一刻,时间仿佛真的停滞了,周遭的一切喧嚣都隐去,只剩下母亲眼中的笑意和我心中涌动的、沉甸甸的亲情,在微凉的秋风中悄然绽放,香气弥漫。
我请了整整十天的假,用心规划着名这难得的团聚时光。
我想陪她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坐坐,听她讲讲村里的新鲜事;想给她做她最爱吃的红烧肉和糖醋鱼;想和她一起翻看那些泛黄的老照片,回忆我儿时的糗事。
我以为,这将是一段温馨而难忘的佳期,是我疲惫生活中最珍贵的慰借。
然而,天不遂人愿。
命运的齿轮,往往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最残酷的方式转向。
团聚的喜悦尚未完全发酵,母亲的健康状况却如深秋的落叶,迅速而决绝地黄了、枯了,凋零下去。
那是假期的第五天,母亲在院子里晒被子时,突然捂着胸口蹲了下去,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我吓坏了,赶紧把她扶回屋里躺下。
找来村里的赤脚医生,也只是含糊地说是老毛病,开了些速效救心丸之类的常备药。
但我知道,情况远比医生说的严重。
母亲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虚弱和恐慌。
我的心,仿佛被一把淬了冰的尖锐的刀狠狠划破,疼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本计划好的,等她身体好些,就带她去附近的华山脚下转转,哪怕只是看看风景,那个她念叨了一辈子却从未去过的地方,如今,这个小小的愿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病魔无情地打断。
父亲在一旁,眉头紧锁,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
他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沙哑而疲惫的声音对我说:“你妈这情况,还是回县医院吧,回家疗养,或许能安稳些。”
他的话一字一句,像重锤一样敲在我的心上。
我知道父亲的意思,他是怕在外面折腾,反而加速母亲身体的衰败。
我没有反驳,也无力反驳,只能不由自主地点头同意,内心却涌起一阵阵强烈的不安,象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啃噬着我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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