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无解的账本
从沙逊洋行出来,林明站在黄浦江边,江风卷着水汽打在脸上,带着咸涩的凉意。
他刚才对维克多说“容我再想想”
,话一出口就知道是托词——心里那杆秤早就偏向了拒绝,可身为买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负责的业务板块变成一潭死水。
回到办公室,赫德正在整理近期的贸易报表,见他进来,连忙递过一张纸条:“曼彻斯特又来催了,说再没有生丝,就要和印度商人签长期合同。”
纸条上的钢笔字力透纸背,透着欧洲商人的不耐烦。
林明捏着纸条揉成一团,扔进铜制烟灰缸里——那里己经堆了七八个同样的纸团。
接下来的三天,林明几乎没合眼。
他让账房先生把所有能做的生意都列出来,从绸缎到瓷器,从茶叶到棉花,密密麻麻写了满满三页纸,可每划掉一个,心就沉下去一分。
“绸缎?”
赫德指着第一行,“太平军占了苏州,织造局都被烧了,哪还有上等的云锦?”
“瓷器?”
林明摇头,“景德镇在太平军和清军之间反复拉锯,窑工要么逃难,要么被抓去当兵,连个完整的瓷盘都烧不出来。”
“棉花?”
账房先生插了句嘴,“美国南部的海岛棉运不过来,印度棉又粗又短,上海的布商宁愿停工也不肯用。”
最让人心焦的是,仓库的租金、工人的工钱、蒸汽缫丝机的维护费,像一座座小山压在账上。
林明算了笔账,照现在的亏损速度,手里的流动资金撑不过半年。
他甚至动过把英租界那栋联排别墅再卖掉的念头,可一想到念安在花园里追蝴蝶的样子,又把这念头压了下去——那是家里仅剩的几分安稳。
第西天清晨,林明带着账册去了上海县城。
他想看看战乱中还有哪些生意能勉强维持,可街面上的景象比账本更让人绝望。
绸缎庄的门板上贴着“歇业”
的字条,茶叶铺的柜台积着厚厚的灰,连最热闹的米市都只剩下几个零星的摊位,老板们缩在角落里抽着旱烟,见有人经过就慌忙站起来,眼里满是期待,又很快被失望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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